天下雜誌美食王國復活農業產業化

過去兩年,台灣連入口的食物品質都無法保證,但美食王國的危機,看在科技人的眼裡卻是轉機──

導入製造業管理模式,打造農業產業化的全新視野。

作者:林倖妃 2016-06-21 天下雜誌600期

 

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,對台灣島上的居民來說,關鍵字除了「食品安全」,沒有其他。

細數過去二十年間和食品有關的媒體報導,在二○○○年到二○一○年間大大小小、有跡可循者,如遭污染的鎘米流入市面、孔雀綠石斑魚、涼麵大腸桿菌超標等約四十餘件。

第二個十年才剛走到一半,就已經爆發七十二件,從塑化劑、毒澱粉到回鍋油、飼料油充當食用油,連知名食品大廠都淪陷。以華人世界為市場的BBC中文網,甚至以「台灣爆發地溝油食安危機」來對比中國大陸。

連要進入身體的每一口食物,都無法確保安全,成為自詡為「美食大國」的台灣,最難堪的危機。

除了回歸不可見的良心,「食安議題不可能消失,知識與時俱進,新的問題會不斷產生,」天來創新生活產業董事長陳來助說,因為社會的標準不斷提高,而這也是人類往前進步的動力。

猶如浩劫餘生的台灣,開始思考從根本解決。「台灣食安問題來自於生產過程不透明,從農產品到餐桌一直有斷層,」協助農產進行國際認證的張姓業者點出問題所在,從加工到食品較能落實生產透明,但農場到加工廠仍有問題。

從國際稽核員到自行創辦公司,這位業者主要協助農產和食品業者,進行產銷履歷和有機認證,以外銷美國、日本和歐洲。

在國內食安問題接連爆發後,愈來愈多廠商找上門,「業者開始注重安全,也願意做不同嘗試,」他說。他的顧客包括外銷美國的醬油大廠,所使用原料黑豆需先經過美國食品安全驗證,接下來還要取得歐盟有機認證進軍歐洲。

更多人從食安危機中看到的,是翻轉農業本質的新契機。曾是友達光電總經理、手握年營收四千億的大企業,陳來助跨界轉任微熱山丘執行長,賣起鳳梨酥。

從科技業到食品業,如今他的名片上掛的是「天來創新生活產業董事長」。

陳來助將「生活」定義為食、衣、住、行、育、樂、醫、養,每一項的背後都有非常龐大的產業商機,「只要這八項做好,台灣就是生活者大國。」

民以食為天,而食又不能脫離農業。新竹市新安路上,標榜嚴選當地農產、產地實地查訪的車庫餐廳,不時聚集來自科技公司的老董、老總們,不談科技、不談趨勢,他們滿心憧憬、熱烈討論的,是和本業看似不相干的農業,嘴巴裡嚼的貓菇水餃,內餡用的珊瑚菇,來自雲林麥寮的晁陽綠能園區,全靠太陽能光電種出來。

「在科學園區談農業雖然很跳tone,但很多新觀念、新產業可能就這樣產生,」同時是車庫餐廳的老闆,陳來助這次要整合科技業和農業,把不同領域的人聚集在一起,因為跨界就容易產生創新。

什麼原因,讓科技人一談起農業就眼睛發亮?

因為台灣農業已經走到轉型的關鍵,新農業必然要走向產業化,一旦產業化就有價值鏈,從文創、自動化到ICT,在其中都可以找到位置,來自太陽能光電廠的貓菇水餃,正是產業化的起始點。

 

雲端食品足跡 製造業管理 複製到農業

陳來助一心要做的,就是聚人才、連事業、創平台,「這就是農業產業化的精神,」他說。

以食安為核心,走向產業化的新農業,正在台灣生根發芽。雲林科技大學工業工程管理系,將製造業的ERP(企業資源規劃)系統運用到田間,利用雲端建立可供回溯追蹤的食品足跡管理系統,同時結合工管、資管、企管和設計等人才設計包裝、說故事做行銷,嘗試為農業尋找新出路。

三月,茂谷柑果園內黃澄澄的茂谷柑早已採光光,只有綠油油的樹葉在擺盪。

空蕩蕩的集貨場外高高豎起的招牌,用紅色的字體寫著「斗六果樹產銷班第十班集貨場」,下面一行字是「吉園圃、產銷履歷、雲端食品足跡」,並驕傲地附上「三認證」字樣,宣示意味十足。

雲端食品足跡,出自雲科大工管系的雲端農業實驗室。種植茂谷柑、柳丁、文旦的果農高再福指著眼前的一片綠,笑嘻嘻地說,「今年收成很不錯。」

經過食品足跡輔導認證,將收成的茂谷柑交給雲科大蓋上「雲端茂谷柑」的標章,收益足足比交給大盤商的同業高約兩成。

雲科大工業管理系副教授袁明鑑在五年前感受到,強調降低成本的製造業殺紅眼,已經快要到極限。相對之下,農業只要加入創意,未來的發展無上限。例如,鳳梨除了可以做鳳梨酥,提煉出酵素也有益健康,還可以製作醫療級敷料等等。若能將製造業模式複製到農業,有機會翻轉農業、解決食安困境。

他把工廠的分工概念拉到農場,讓農民專心栽種,並將大四修專題課的學生組成團隊,從生產過程、摘採、庫存到訂單,進行雲端管理。

他們建立「雲端農場」的概念,「只要資料建構完全,可以溯源了解栽種過程、使用農藥、肥料的種類、數量,以及賣到哪裡,」雲科大工管系副教授陳敏生強調,此外更可將農人長年累積的經驗,化成數據資料進行分析,以達到知識管理,了解在什麼樣的條件下,能種出最好的農作。

這一切無非是希望達到三贏:提高農人的收入、消費者有品質好又安全的產品,更重要的是,幫助年輕人創業,透過工業管理模式,為農產品加值。

雲科大工管所學生阮思淳在大學畢業後,沒有跟著其他人做程式開發或到晶圓廠上班,而是和同學創立誠毅資訊,由他擔任服務經理,另一人負責系統開發。

在文旦、柳丁等果樹結果期,阮思淳每天一早六點起床,帶著手機和平板跟著農人到果園,拍照記錄作業過程及所使用資材,並詢問栽種狀況做成農場日誌,在產出期間則安排行銷和接單,規劃包裝及出貨流程。

「爸媽原本很反對,每次回家都希望我改變心意,」在苗栗苑裡長大,阮思淳的家人從事香菇販售,自然了解農業的困境,但他堅持已經看到轉變的可能,「最近媽媽常打電話來,要我多寄幾箱水果讓她分送給親朋好友,」他說。

袁明鑑、陳敏生和雲科大設計學院合作,委託進行包裝文創設計,更借來空拍機拍了部微電影,讓不同領域的人都看到新的可能,架構出農場管理供應鏈。

「他們等於是扮演新盤商,透過管理為產品加值,將農產直接送到消費者或企業手中,」袁明鑑心中有更大的夢想,從農場到餐桌建立跨領域的創業團隊,涵蓋從E化服務管理、大數據服務、行銷服務到文創設計等,若能擴散到百家、千家成為中小企業,他們的成功不但能翻轉農業型態,也造就新的中產階級。

 

彰菇、太陽生鮮 不單打獨鬥 雙核心打市場

新農業的未來充滿無限的想像,輪廓也愈來愈清晰。

根據農委會的估算,台灣農業生產佔國內生產毛額雖然僅一.七%,農林漁畜農業生產總值約四七一九億台幣,但若加上關聯產業,包括餐飲、產品零售(農產二、三級產業)、水產加工、精緻農業、休閒觀光等等,所佔比率即大幅躍升到一二%。

農業衍生的效益不能僅從生產面看待,「新農業要解決跨界、解決創新,」陳來助認為更需要重新定義,因為有定義才能定位,過去大家以為農業比不上工業、服務業,但若將農業產業化,「品種可以輸出、經營模式更可以輸出,」他說。

協助企業建立產業上、中、下游價值鏈、發展產業合作,中衛發展中心一直以來所輔導對象為企業,近年也涉入農業,所建立的農業產業雙核心體系,結合彰化菇類生產合作社和太陽生鮮農產,推動共同行銷、共同教育訓練,並建立共同產銷平台「台灣安心農產市集」。

雙核心體系為工業概念,中衛發展中心過去曾經輔導過自行車業者巨大和美利達雙核心,推動單一體系建立共同生產標準,以及工具機兩大龍頭永進機械和台中精機雙核心協同合作計劃,推動全面生產管理(TPM)及豐田生產管理系統(TPS)。

如今工業雙核心模式,也複製到農產流通端。

早上十點,踏入佔地四千多坪的太陽生鮮,工作人員動作迅速,將青翠欲滴的小黃瓜包入塑膠袋,白色花椰菜、蒜頭,以及葉菜類等一區又一區,這裡是連結農場和市場的中間端,負責集貨、整理、包裝和配送,「下午四、五點會陸續進來,一直忙到半夜,」太陽生鮮董事長蔡易成說。

太陽生鮮體系除了和超過一百個農場合作,另有三成蔬菜從國外進口,供應量販店、超市及農產批發市場,其中家樂福架上的生鮮蔬菜,超過五成來自太陽生鮮。「家樂福我來主打,彰菇來配合,」蔡易成強調國內通路是太陽的強項,去年兩業者在家樂福開出一次檔期共同行銷,即增加五百萬元營業額。

隨著食安問題不斷爆發,消費者的意識提高,家樂福要求所販售的農產需逐漸建立回溯系統,今年底達到八成有產銷履歷。太陽生鮮不但逐年增加產銷履歷比例,包裝場也通過SGS認證及美國Primus檢驗認證,彰菇則獲得CAS和生產履歷認證。

相對於太陽生鮮專營國內市場,國際市場是彰菇的強項。擁有一百五十座合作農場,彰菇年產值達七十三億台幣,在國內多銷往果菜市場、營養午餐,多年來積極進軍香港、新加坡、馬來西亞等國家。

不過,「因為品項單一,讓彰菇面臨瓶頸,」中衛發展中心資深專案經理林乾文說,這些市場多認為台灣蔬菜優於中國、韓國,因而可以搭配太陽生鮮一起打國際市場。

太陽和彰菇的合作,不但擴大了彼此的市場,也降低了成本,避免在不熟悉的市場單打獨鬥的風險。

「雙核心的精神是共同行銷、共同訓練,同樣一件事情但可以做到兩家受惠,」林乾文強調。接下來他們要建立共同品質制度,提升產品品質一致性,並導入源頭管理機制,以建立產品溯源系統。

蔡易成很清楚,台灣蔬果要走向國際化,要先強化價值供應鏈。根據農委會的資料,國內農產品外銷僅佔總出口比率一.七八%,想要要走入國際市場,必須先「武裝」好自己。

終年在國外農場間周旋,蔡易成試圖找出最適合台灣的生鮮物流模式,也就是連結產地和消費地的供應模式。

「國外的好農場都是將農產當成食品安全等級在處理,從源頭的水、土壤開始管理,供應鏈中的每一環都非常嚴謹,」他打算繼續投資,擴建新場並將現有包裝場提升到食品廠等級。

食品安全等級的包裝場是所有進場蔬果都不落地,環境和溫度在一定控制之下,避免農產受到污染。工作人員也需換裝處理,將所有流程建立在國際標準上,「唯有自己先建立穩定的基礎,才有機會國際化,」蔡易成強調,他把農業當產業看待,農產就是產品,「既然當產業看待,就必須要升級。」

從生產端、流通端的專業分工並進行管理,如今更進一步延伸到銷售端。

 

花田喜彘 消費者甘願投資的良食

 

距離彰化高鐵站僅十分鐘車程,位在田尾的花田喜彘,辦公室是傳統的豬舍改裝,推開原木製作的大門,放眼望去除左側的辦公桌外,右側廚房中島到冰箱等廚具,都是義大利進口的精品。

「我們賣的是『原料』,但要轉化為生活風格和生活態度,」這是花田喜彘的實驗廚房,張勝哲在英國拿到企業管理碩士,從科技業出走進入農業,到美國、到台大去上課,研究出一套科學養豬的方法流程,標榜他所養的豬只吃胡蘿蔔,還上募資平台號召網友「吃好肉」,因此募到上百萬台幣。

強調讓所有人安心吃豬、快樂吃肉,既符合共好概念,又有生活風格,張勝哲和美食達人辦餐會,透過達人的介紹打出全豬料理,在台北一上網立即秒殺,一百張票全數清空,他了解業界的需求,以文化為包裝,將豬肉帶入高級餐廳。

最近張勝哲更計劃要讓養豬成為「客製化服務業」。

「我提供網路頁面,讓重視健康的客戶,揪團預購專吃非基改飼料的豬隻,我來幫你養豬,」張勝哲完全從現代人的需求出發,客戶可以預購豬隻部位,由花田喜彘代養,豬長成後幫忙分切,還協助加工以及辦活動。另外,若不知道該選擇豬的哪個部位,更開放視訊詢問尋求解答。

在農業產業鏈中被視為初級生產的畜產養殖,為滿足消費者需求做到客製化服務,也翻轉傳統的養豬和銷售模式,「關鍵就是和消費者互動,」張勝哲眼中看到的,是全新視野的「新農業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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